大家老板们可能已经说过这句话了:"从下个月开始,所有人都要用 AI 提效。"
然后呢?有人开始用 AI 写周报。有人用 AI 回邮件。各种工具装了一堆。三个月后,公司核心业务流程,一个字没变。
这不是员工偷懒,也不是工具不够好。是因为没人搞清楚:这家公司的流程,到底哪里值得改,改了会有什么不同。
这个答案,AI 工具给不了。老板给不了。员工自己也给不了。
这个问题,Palantir 二十年前就碰到了——只是他们的客户是情报机构,场景更极端:情报人员的工作流程全是机密,你连问都没法问。
他们的解法是:别问,进去看。把工程师送进客户的真实环境,接数据,改流程,扛生产问题,对结果负责——这套打法叫 FDE,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前置部署工程师。
前几天,OpenAI 和 Anthropic 同一天宣布跟进这个模式,纷纷砸下数十亿重金。没过几天,Google 也宣布加大投入。
但有一个问题没人认真讨论:做 FDE 这件事,谁最适合?答案可能不是那些拿着最新模型、最好融资的纯 AI 公司。
Palantir 为什么会发明 FDE
2003 年,Palantir 成立。两年后,他们拿到了 CIA 旗下风投机构 In-Q-Tel 的投资,开始真正深入情报机构。那时候他们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:给情报机构做软件。
问题是,情报人员不会告诉你他们的工作流程。不是不想说,是保密制度不允许。你找到一个分析师,问他"你们追踪一个恐怖分子嫌疑人的时候,数据流是什么样的",他不会回答你。
用户研究做不了,需求文档写不出来,产品经理没有任何办法。Palantir 只能做一件事:把工程师送进去。
送进去的工程师不是去听需求的。他们是去看的——看用户怎么工作,看数据怎么流动,看哪里卡住,然后当场写代码,接数据,改流程,搭一条能跑的路出来。
Bob McGrew,Palantir 早期的工程核心之一、后来的 OpenAI VP Research,把这个过程描述得很具体:FDE 到客户现场去,修出一条碎石路——粗糙、不优雅,但能走。然后总部的产品工程团队看着这条碎石路,想清楚它的抽象版本,把它变成下五个、下十个客户都能走的铺好的公路。
这就是 FDE 最初的形态。不是服务,不是咨询,而是产品发现的物理介质——把发现过程从会议室搬进客户的生产环境。
Palantir 的三种角色
在 Palantir 内部,有三种角色构成了整个 FDE 体系。这不是三个层级,是三种目标完全不同的人。
Dev,总部产品工程师。属于 Product Development 部门。目标是:一种能力服务多个客户——把现场经验抽象成平台,让下一批客户不需要现场支持也能用。
Delta,现场部署工程师,也就是 FDE 本体。属于 Business Development 部门。目标是:一个客户需要多种能力——深入现场,接数据,改流程,跑生产,修出那条碎石路。
Echo,现场部署战略师。和 Delta 同属客户侧,但职责截然不同。Echo 通常来自客户所在的行业——前军官、医疗老兵、金融老手。他们负责和用户交流,找真实痛点,管理客户关系。
但 Echo 不只是"懂这个行业的人"。Bob McGrew 强调,Echo 必须是叛逆者(heretics)——理解现有体系怎么运作,同时坚信现有体系是不够用的。一个觉得"现在这套挺好"的人,找不到值得派 Delta 去修的问题。
三种角色的关系:Dev 在总部把路铺好;Delta 在现场把路修出来;Echo 告诉 Delta 这里该修哪条路。缺任何一个,FDE 模型都不完整。
企业最不敢问的问题
但凡谈到引入 FDE,企业迟早会问一个问题——私下问,不会写进合同里:"你们派工程师来,会不会把我的核心业务流程带给竞争对手?"
企业怕什么?表面上是"信息安全"。但真正的恐惧是:你在我这里工作了半年,学会了我们的定价逻辑、供应链结构、客户关系维护方式,然后你把这套经验打包带走,帮我的竞争对手也建了一套。
这不是妄想症。这是对 FDE 运作方式准确理解之后的合理推断。Palantir 的确在同类客户之间共用了平台能力。这是商业模型的核心设计,也是规模化的前提。
所以企业的担忧是有道理的。但问题在于:他们在恐惧错误的事情。被带走的不应该是"你的商业逻辑",而是"解决你这类问题的通用方法"。
一个在医院里做了半年的 FDE,带走的不是某家医院的定价模型,而是"怎么把复杂的医疗工作流接进 AI 系统"这件事的工程经验。这两件事的区别,是判断一个 FDE 供应商值不值得信任的关键。
国内企业凭什么会接受这个模式
麦肯锡、用友、SAP 面对同样的"你们会不会带走我的信息"这个质疑,最终都签成了合同。为什么?
答案很简单:他们没有消除这个恐惧,他们只是让客户感觉到——需求被满足的价值,比信息泄露的恐惧更大。
麦肯锡的解法是框架化知识——带走的是方法论,不是你的财务数据。用友的解法是私有化部署——代码和数据都在你的机房里,物理隔离。国内 SaaS 靠的是等保合规和数据协议,划定了访问边界。
FDE 呢?FDE 的访问深度超过所有这些模式——它要接生产数据、改核心流程、影响实际决策。但现有的信任机制设计时根本没考虑 FDE 这种深度。
所以在国内,FDE 要成立,需要新的信任机制设计。有三个方向我认为是可行的:
机制一:让客户参与产品化决策
FDE 在现场学到的东西,哪些会变成平台能力、被其他客户用到?现有模式下,这个决策完全在供应商手里,客户不知道、没有参与、也没有收益。这才是真正的恐惧来源。
换一种做法:每次准备把现场方案抽象进平台,主动告知客户,让客户参与决策——"这个解法我们想产品化,你同意的话,可以换取平台使用折扣,或者在同行里的优先访问权。"客户从"信息受害者"变成"平台共建者"。
机制二:私有化平台 + 远程 FDE
数据不出境,但工程能力可以进来。把 AI 平台私有化部署在客户自己的环境里,FDE 在客户的基础设施内工作——所有数据留在客户侧,FDE 带来的是能力和经验,不是数据访问权限。
机制三:锚点客户 + 行业专属承诺
在一个行业里,先深度服务一家最有话语权的企业,把它打造成公开的参考案例——但交换条件是,该供应商在合同期内不服务其直接竞争对手。
这三个机制的共同逻辑是:不试图消除恐惧,而是重新设计利益结构,让客户在分享信息时得到明确的回报或保护。
FDE 不适合大多数公司
Flybridge 的研究结论很直接:95% 以上的创业公司会把 FDE 做错。不是工程师能力不行,而是他们复制了 title,没有复制机制。
FDE 成立的经济条件很苛刻。一个 FDE 的全成本在美国市场是每年 400,000。这意味着客户合同价值必须高到能覆盖这个成本,同时还能产生利润。
FDE 成立的条件:
- 客户问题高价值、高复杂度,失败成本极高
- 需求无法在会议室里写清楚,必须进入真实流程才能发现
- 客户环境有复杂的数据、权限、合规、遗留系统
- 每次现场经验能被抽象成平台能力,让下一个客户受益
FDE 变成外包的信号:
- 只复制了 title,没有配套强平台
- 每个客户一套独立代码,无法复用
- 产品团队不承接现场反馈,FDE 被边缘化成救火队
OpenAI 和 Anthropic 同一天宣布,说明了什么
这不是市场营销的巧合。OpenAI 成立了专门的 Deployment Company,首轮融资超过 40 亿美元,同时收购了一家有 150 名 FDE 的公司 Tomoro。Anthropic 联合 Blackstone、高盛、Apollo、Sequoia 成立独立的企业 AI 服务公司,直接把自己的工程师和研究资源嵌进去。
两家顶级 AI 实验室,同一天,砸下数十亿美元做同一件事。
这背后的逻辑,Bob McGrew 在 YC 访谈里解释得很清楚:标准的 SaaS 替换有明确参照——旧系统怎么运作,新系统就怎么替换。但 AI agents 没有"incumbent product",没有现成参照物。企业不知道哪些流程该重构,不知道 agent 应该接管什么,供应商也不知道哪些能力该产品化。
唯一能找到答案的方式,是把工程师送进企业内部,从内部发现。Claude 的能力按月甚至按周在变化,部署系统需要随模型持续演进,不是一次性交付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需要人长期驻守的工程问题。
两家公司同时在说同一件事:AI 产品化之前,必须穿过一个现场工程层。这不是复古,是结构性需求。
AI-native 用友:传统企业的天然 FDE 优势
中国有一批企业,走过了自己的"FDE 时刻"——用十年、二十年,把核心业务数字化、流程化,打磨出了一套真正能跑的内部系统。
用友是最典型的例子,但不只是用友。工厂里的 MES 老手,物流里的 TMS 老兵,医院里做了十五年 HIS 的团队——他们做到了很多 AI 公司从来没做到的事:他们真的在自己的生产环境里解决过这些问题。
当这批企业开始把自己的能力外部化——帮同类企业做数字化、做 AI 接入——他们天然具备了 FDE 模型要求的几个核心条件:
- 领域信任已建立:客户愿意让他们进来,不是因为 PPT,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个行业的人
- 问题早已验证:他们不需要在客户现场"发现问题"——他们自己就是第一个客户,已经在自己身上跑通了
- 平台基础已存在:他们的内部系统,经过适当抽象,就是可以对外输出的平台,不是从零开始
这和 Palantir 的逻辑是反过来的——Palantir 是先建产品,再用 FDE 帮企业接入;这批企业是先做企业,再把自己变成产品。但结果可能殊途同归:一支能在现场交付 outcome、能把现场经验反哺成平台能力的工程团队。
在国内,这条路可能比直接照搬 Palantir 模式更有机会成立——不是因为它"更好",而是因为它天然解决了国内市场最大的障碍:信任。
Constellation Research 有一个预判,是整件事最准确的总结:真正做对了 FDE 的公司,最终会把 FDE 的工作产品化,然后消灭对 FDE 的依赖。
FDE 是渡河的桥,不是目的地。